2007年4月11日至13日，温家宝总理应邀访问了日本。这是去年10月安倍首相访问中国的“破冰之旅”的后续行动，温总理在出访前将这次东瀛之行定位为“融冰之旅”。温总理的这次访问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它和安倍首相去年的中国之行共同成为中日关系发展的新的里程碑。

一、温总理访日为中日关系注入“温馨”的暖流

       温总理这次访日是中国总理时隔7年后的第一次访日，是在中日关系长期处于僵冷状态，刚刚开始回暖的背景下进行的。“融冰”一词准确地反映了中方对这次访问既倾注了巨大的热情，也充分估计到的困难。从历时52个小时，总共30多场活动的紧凑、高效的访问日程及效果来看，温总理的访日有四大“亮点”：
       最大的“亮点”是确立了中日战略互惠关系的基本精神和基本内涵。
       去年10月，中日两国领导人决定构筑基于共同战略利益的互惠关系。在中日关系极其沉闷之时这无疑是一声春雷。当时，战略互惠关系还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温总理在这次访日前就宣布要界定其内涵。这个目的应该说是达到了。从会晤后发表的新闻公报看，战略互惠关系的基本精神和基本内涵都规定得清清楚楚，不仅涵盖面广，而且虚实结合，严谨准确。它将为未来中日关系的发展注入新的动力，界定新的方向。
       第二个“亮点”是为新一轮的中日首脑互访奠定了基础，并建立了高层经济对话机制。
       温总理此番东瀛之行，标志着两国在事隔7年后实现了高层互访。《联合新闻公报》还规定双方要保持经常性往来，在国际会议场合继续举行经常性会晤。这两个“经常性”意味着中日两国今后可以在领导人频繁的接触与沟通中将分歧和矛盾解决在萌芽状态，可以通过政治决断解决许多在官员层次无法达成妥协的问题。此外，两国决定建立副总理级的经济高层对话并实际启动，表明中日经济合作机制提升到更高层次，对提高两国经济合作水平，拓展两国经济合作领域将发挥积极作用。双方将利用对话机制交流两国经济发展战略和宏观经济政策，协调跨部门经济合作，加强在地区及世界经济问题上的政策沟通。
       第三个“亮点”是确立了控制和解决两国间若干分歧的原则。
       东海油气资源开发问题是中日间随时有可能“擦枪走火”的敏感问题。这次两国政府首脑在会谈中一致同意要把东海变成和平、合作、友好之海，作为最终划界前的临时安排，根据互惠原则进行共同开发的方针，同意提高磋商级别，扩大合作范围，并提出阶段性的时间表。而且，两国决定加强防务当局的联络机制，防止发生海上不测事态。这不仅表明两国间的交流和合作将呈现全方位、多层次发展的势头，而且减少了在“热点”问题上迎头相撞的风险。
       第四个“亮点”是进一步开启了两国国民特别是青少年交流的大门。
       中日友好归根结底是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促进两国在教育、文化方面以及青少年之间的长期交流，有助于夯实中日关系的基础，实现中日和平共处、世代友好、互利合作、共同发展的目标。两国总理在会谈中决定在对方首都互设文化中心，开通上海虹桥机场和东京羽田机场间的穿梭航班，这将有力地推动两国国民间的交流。在日期间，温家宝在紧张的日程中见缝插针，广泛接触日本民众。他除了出席“中日文化、体育交流年”开幕式外，还与东京市民晨练，与京都农民共栽西红柿苗，与立命馆大学的学生打了场棒球。日本媒体将温总理情理交融的言谈，身体力行的表率称作是“融化坚冰”的一股“温馨”的暖流。

二、战略互惠关系开启中日关系新局面

       中日关系告别寒冬，迎来春天，是两国领导人和两国人民共同努力的结果。而“战略互惠关系”的提出和充实，标志着两国在相互定位和调整关系上迈出了一大步，堪称中日关系发展历史上新的里程碑。
       中日邦交正常化35周年来，以冷战终结为界限大致可以分为“冷战时期”和“后冷战时期”两大阶段。冷战时期，中日两国出自共同需要好各自利益，彼此靠拢，恢复邦交，也推动两国在邦交正常化以后全面发展各个领域的交流与合作。这一阶段虽然不时出现一些风波，但总的来说是中日关系的“蜜月”时代，“睦邻友好”是这一时期的基调。冷战结束后，中日两国在相互定位和调整关系上有过很长的一段重新摸索的时期。1998年11月，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访日期间，两国确定将双边关系定位为“致力于和平与发展的友好合作伙伴关系”。鉴于当时中国与美国、俄罗斯、欧盟甚至一些发展中大国都建立了各种类型的战略关系。相比之下，中日间的定位显得比较模糊和低调。其原因是日方坚持“战略”关系只适合美国这样的盟国，而一般国民又对容易带上军事含义的“战略”相当敏感。
       2006年10月，刚刚上任的安倍首相在访华期间提出了中日间要构筑基于共同战略利益的互惠关系的建议。这一提法被中方欣然接受，成为中日两国间的最重要的共识之一，并写进了双方领导人会晤后发表的联合新闻公报中。
       一般来说，战略互惠关系包括两个层面。它首先是长期的、全面的、稳定的关系。它所涵盖的不是三四年、五六年这样的时间段，至少要管30、50年；而且，它不仅包括政治，还包括经济、文化以及科技交流等多种领域；它不仅是双边的，也要求共同对地区和世界负责，为地区和世界的和平、稳定与发展做出建设性贡献。其次，它也不是那种一方得益、一方受损的“零和”游戏式的关系，而是双赢、共赢的关系。两国之所以能够走到这一步，其深层背景是：
       第一、中日两国共同的战略利益不断增多。
       经贸领域是两国最大的战略利益交汇点。1972年中日双边贸易额仅为10亿美元，1981年超过100亿美元，2002年超过1000亿美元。2006年突破2000亿美元大关，达到2073.6亿美元。中国已超过美国成为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而日本则是中国仅次于欧盟、美国的第三大贸易伙伴。到2007年2月底，日本对华直接投资实际使用金额累计达587亿美元，是除香港外的最大投资国。在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关系日益加深的同时，两国在东亚地区面临一系列传统的和非传统的安全威胁，需要通力合作，共同应对。两国共同的利益已经远远超过彼此的分歧。
       第二、中日两国力量对比发生变化。
       日本民族一向有崇尚强者的传统。历史上，日本的对华认识总是在两个极端间摇摆：或把中国尊为东亚乃至世界的中央大国，或把中国贬为“一盘散沙”和听任列强宰割的俎上之物。冷战结束以后，中国的改革开放驶上了快车道，综合国力显著上升，与日本的差距日益缩小。中日两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对比已由1990年的1比9缩小为2006年的1比1.8左右；中国的外汇储备已超越日本跃为世界之首，中国制造业的实物产量遥遥领先；虽然中国的总体科研水平不如日本，但载人飞船的发射，表明中国正在奋力追赶世界先进国家。近100多年来“日强中弱”的态势将发生逆转，形成“两强并立”的局面。这一客观事实要求中日两国建立更能体现平等合作，“双赢”“共赢”的关系。
       第三、两国人民和国际社会强烈期盼。
       进入新世纪以后中日关系的持续僵冷，特别是领导人互访的长期搁浅、两国间在许多领域的紧张对峙以及国民感情的大幅度恶化，不仅是邦交正常化以后绝无仅有，在主要大国间也是罕见的。东亚经济一体化进程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影响；包括朝鲜核问题等地区“热点”也异常升温；而且，两国在包括东海油气资源和钓鱼岛主权归属问题上尖锐对立，随时可能擦抢走火，引起军事冲突。这反过来提醒了人们，中日这两个大国关系的好坏已不仅仅是两国间的事情，而且对地区和国际事务也产生巨大的影响。有鉴于此，中日两国内部乃至国际社会近年来出现了要求两国尽快改善双边关系的强大舆论。这是两国得以构建新型关系的民意基础。

三、中日关系在曲折中迈向新的阶段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日两国将不断充实、发展战略互惠关系的内涵，使政治、经济两个车轮强有力运转起来，将中日关系推向更高的阶段。
       首先，中日两国领导人互访将出现高潮迭起的局面。2007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35周年，也是中日文化、体育交流年。安倍首相已答应年内访华，这就意味着两国总理第一次在年度内实现互访。而如果按两国磋商的那样，如期在北京举行中日经济高层对话正式会议的话，今年还将有多位重量级的日本阁僚同时访华，这也是中日关系上的第一次。2008年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30周年，也是举行北京奥运会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年。胡锦涛主席的访日、安倍首相的第三次访华以及皇室成员莅临奥运会都将使中日关系不断升温，再创新局。
       其次，中日两国的经贸交流也将以2008年北京奥运会、2010年上海世博会为契机迈入新的阶段。中日经贸关系是中日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防止政治关系的“滑坡”的制动器。中日两国各自自然禀赋和生产禀赋上的差异，决定了彼此间在技术、资金、劳动力成本、市场容量等方面各具比较优势。2006年，中日双边贸易总额突破2073亿美元。2010年中日贸易额将达到3000亿美元。
       中日关系在进入新世纪后之所以会出现全面战略对峙的局面，其直接导火线固然是小泉不顾中国一再抗议执意参拜供奉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但从深层次来看，这是冷战结束后中日两国相互给对方重新定位和调整关系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问题，也是日本政治生态变化必然会导致的结果。这些结构性问题的解决尚需时日。“破冰”不易，“融冰”更难。未来中日间要处理好三大难题，它们是“融冰”过程中无法回避的“冰凌”、“冰柱”和“冰墙”。
       第一、 两国间政治互信机制如何确立？
       中日两国作为东亚地区两个大国，也是综合国力都在上升的国家，但发展方向和发展速度存在差异，加上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不同，又有历史的恩怨和现实利益的对立，彼此对对方的战略意图和发展方向存有疑虑是可以理解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构筑战略互惠关系就是要最大限度地寻找和扩大战略利益的交汇点，避免战略误判，谋求共同发展。
       在建立政治互信机制方面存在着的障碍主要来自日本方面。目前，日本掌控权力中枢的多为“鹰”派政治家。虽然其中不少人鉴于小泉东亚外交的失败，开始从日本国家利益最大化出发，积极调整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邻国关系。但是，在他们的头脑深处依然存在着模糊乃至否定侵略事实的“大东亚战争”史观，存在着大国心态和冷战思维，这将会阻碍他们客观认识世界发展的大趋势以及和中国互利合作、共同发展的必要性。事实上，日本一方面盛情接待温总理访日，一方面却反对欧盟解除对华武器禁运，渲染中国军费增加危及东亚安全。此外，安倍首相倡议建立由日本、美国、澳大利亚和印度等4国的战略联盟，麻生外相主张在中国周边建立“自由与繁荣之弧”，无不隐含着对华牵制和防范的意图。
       第二、两国间的深层次矛盾如何化解？
       中日两国现存的一些悬案问题，形成时间较长且盘根错节，需要双方从战略高度、长远眼光和对历史负责的态度，审慎地处理和解决。以日本政要参拜靖国神社为例，这是过去几年中日关系持续恶化的直接原因。安倍首相上任后采取“模糊”方针，将这一问题暂时搁置起来。据日本媒体报道安倍在4月21日至23日的春季大祭中暗中向靖国神社送供品。由此看来，日本政要在靖国神社问题上与“大东亚战争史观”彻底划清界限还很不容易。再一个就是台湾问题。在《中日联合新闻公报》中，日方虽然表示遵守1972年联合声明的承诺，但没有提到坚持“一个中国”，在措辞上较1998年的《中日联合宣言》有所后退 。日本政府在台湾问题上的暧昧立场有可能给岛内台独势力发出错误的信号。另外，中日两国虽然就控制东海冲突达成若干共识。但双方目前在共同开发的范围界定上尚存在分歧。日本国会日前相继通过《海洋基本法》和《海洋构筑物安全水域设定法》。这两项法案定于今年７月开始实施，届时将对中日双方协商解决东海划界和油气资源开发带来一定消极影响。
       第三、两国国民间的感情摩擦如何消弥？
       持续6年的“政冷经热”局面在两国人民心灵上造成巨大阴影。彼此对对方的亲近感、信赖感持续下降。温总理访日前夕，日本《读卖新闻》和中国的《瞭望东方周刊》同时发表了对中日两国大学生所做的问卷调查的结果。其中，认为中日关系不好的分别占84％（日本）和90％（中国）；认为对方国家无法信赖的分别占68％（日本）和85％（中国）；虽然两国都有90％的被调查者认为中美日三国应该和睦相处，但就中日关系而言，相信温总理访日后可以期待改善的分别只有32％（日本）和58％（中国） 。可见，压在两国人民心中的“冰块”有多沉重。相比之下，两国领导人恢复互访和会晤还是容易做到的。而国民感情的改善却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和风化细雨，樱花吐艳迎朋友，冬去春来早。”温总理在访日期间创作的这首“汉俳”是对他这次成功访日的总结，也在历经霜冻、初沐春风的中日关系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是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日本问题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