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外交季刊-> 第85期

俄美关系向何处去

查培新



时间:2007-9-29



 


       最近一个时期,俄美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出现严重分歧,双方立场尖锐对立,两国关系空前紧张。如果说今年二月在慕尼黑会议上双方还只是唇枪舌战的话,那么目前双方的对立已见诸行动。爆发点就是导弹防御体系。
       美国决心要在波兰、捷克部署导弹防御系统,俄罗斯则坚决反对。鉴于美方声称该系统主要是防范伊朗、朝鲜发射的导弹,并非针对俄罗斯,普京先提出与美共同使用阿塞拜疆加巴拉雷达站,后又提出把俄在建的阿尔马维尔导弹发射预警站也纳入双方的反导合作,以换取美方放弃在波、捷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布什虽表示愿研究俄建议,但又说这不能取代在波、捷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实际上是拒绝了俄方的建议。在此情况下,普京于7月14日发布命令,俄罗斯将暂停执行《欧洲常规力量条约》。此前,俄罗斯还试射了新式导弹,并扬言,如美不放弃在波、捷部署导弹防御系统,俄将把导弹重新瞄准欧洲目标,并不排除在加里宁格勒部署导弹。
       俄宣布暂停执行《欧洲常规力量条约》,公开的理由是,西方至今未批准该条约。而美等西方国家则表示,未批准该条约是因为俄未履行1999年伊斯坦布尔协定,从格鲁吉亚和摩尔多瓦撤军。俄强调撤军问题同该条约并没有关系,因为条约本身没有一处提到这一内容。俄方还强调,北约东扩导致北约大大超过条约规定的军事装备数量限制;美国打算在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建立军事基地,部署重要的军事力量也是条约所禁止的;而且拉脱维亚、立陶宛、爱沙尼亚至今不参加该条约。这些问题不解决,条约就失去了意义。普京指出,导弹防御系统是美核力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波、捷部署导弹防御系统,意味着美国的核力量将在历史上首次出现在欧洲。这将改变整个国防安全结构。俄不得不作出回应。
       这次俄方作出强烈反映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俄不再继续接受冷战后欧洲军事政治格局的演变趋势。这意味着俄美关系将出现新的转折。



       俄罗斯这次对美作出的反应,不要说同叶利钦时代相比,即使是同普京上台之初相比,也有很大的变化。这表明,俄对美政策已作出明显调整。那么,是什么促使俄对美态度和做法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呢?至少有三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俄罗斯对自己的发展道路有了更现实的考虑。重振俄罗斯的大国地位一直是俄罗斯人的目标,问题是走什么样的发展道路,采取什么样的发展模式,才能实现俄罗斯的振兴。在俄国内,不同的人,不同的时期,有着完全不同的答案。苏联解体后,俄国内有相当多的人认为,只要采用西方的社会制度与价值观念,照搬西方的私有制和自由市场经济模式,俄罗斯就会实现经济繁荣,民族振兴,并享受西方发达国家一样的生活水平。可以说,全盘西化曾经在俄风靡一时。然而苏联解体后将近十年的衰落局面无情地打破了这种幻想。事实有力证明:一个大国的发展,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照抄照搬别国的模式也是行不通的,只能走自己的路。普京上台以后,政治上加强了联邦政府的权威,强化了垂直领导。经济上加强了国家对经济命脉的控制。意识形态上,突出了主权民主。对外关系上,将维护俄自身的战略、安全、发展利益放到最突出的位置,全方位地发展对外关系,为国内循序渐进的发展创造有利的外部条件。进入新世纪以来,俄政局稳定、经济增长、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明显改善。这一结果,更坚定了俄罗斯根据自身的民族特性,走自己道路的决心。
       第二,对美国的对俄政策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苏联解体以来的痛苦经历使俄认识到,苏联尽管已不复存在,俄尽管已放弃社会主义,国家的性质已发生了根本改变,但美国并没有因此视俄为平等的伙伴,虽则口头上也不乏各种友好的表示,但事实上仍然将俄视为潜在对手,加以防范、遏制,阻挠俄罗斯的复兴,并利用各种机会削弱俄罗斯的影响。苏联解体后,俄综合国力大大下降,无力再同美进行军备竞赛。但美加强军事实力丝毫也没有放松。美单方面退出反导条约,加紧在全球发展导弹防御系统,谋求全面的战略核优势。在美国推动下,北约东扩步伐不断加快。1999年波、匈、捷加入北约,使北约的前沿阵地向东推进了600多公里。2004年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斯洛伐克和波罗的海三国加入北约。北约一下推进到了俄罗斯的边境。但北约并没有就此止步。格鲁吉亚、乌克兰在西方的鼓励下先后发生颜色革命后,也在酝酿加入北约。俄的战略空间一再受到挤压,已经无路可退。俄视独联体国家为其最重要的战略依托,而现眼睁睁地看到俄在这一地区的影响日益受到西方的蚕食和削弱。9•11事件后,普京是第一个给布什打电话表示慰问的外国领导人。俄罗斯对美国打击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的战争,也曾提供切实的合作,同意美军进入中亚。但俄并未因此得到回报。美国国会的杰克逊—瓦尼克法案至今没有撤销,西方至今还没有同意让俄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普京曾不无愤慨地表示,国际交往的某些参与者认为它们的意见是至高无上的真理,这显然无助于建立信任的气氛;有人以为可以不顾他人的利益为所欲为,正是这一点在恶化国际形势。从中不难看出,对美的对俄政策,俄长期以来积压了强烈的失望、不满和怨恨情绪,不爆发是不可能的。正如俗话所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第三,俄美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新的变化。上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后,美国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就综合国力而言,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望其项背。而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则几乎减少了一半。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俄经济陷入衰退,通货膨胀激增,贫困人口剧增。俄内债一度高达1万亿卢布,外债1200多亿美元,而俄外汇储备最低时仅120亿美元。进入新世纪以来,俄经济恢复增长。近年来,经济平均增长更达到6.7%。2006年,俄国内生产总值突破9700亿美元,外汇储备也增至3037亿美元。进入新世纪以来,俄居民人均年收入增长了一倍,贫困人口减少了一半。俄石油储量丰富,是仅次于沙特的世界第二大石油输出国。天然气储量居世界第一。近几年随着油价不断攀升,俄石油收入滚滚而来。俄作为石油大国,经济总量又跻身于世界前十位。美国虽则经济、军事、科技实力仍居于世界首位,但由于陷入伊拉克战争,包袱日益沉重,战略处境被动。布什政府面临的挑战日益增多,受到的内外牵制越来越大。这一变化,使俄同美国打交道时底气更足。如果说苏联解体初期,因为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俄不得不忍气吞声,作出屈辱的让步的话,今天俄已走出衰落,恢复增长,捍卫自身利益的愿望和能力都已大为增强,不可能再听任美国为所欲为。



       俄美之间的深刻分歧涉及到各自不同的战略目标和地缘政治利益,很难弥合。俄美两国目前都已进入大选季节,由于国内政治的因素,俄美关系想在近期内得到重大改善变得更加困难。从俄罗斯国内看,普京目前享有极高的支持率。普京敢于向唯一超级大国显示强硬立场的做法,符合俄罗斯人喜欢强势领导人的传统,也迎合了俄罗斯人渴望重振大国地位的普遍心态。对美显示强硬总体上有利于在大选中巩固国内的民意支持。从美国国内看,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都对俄限制新闻自由、打压反对派这种“民主倒退”的做法不满,认为俄正在重回极权主义的老路,主张对俄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甚至提出,西方国家应采取行动共同应付俄的安全威胁,并将俄逐出8国集团。在目前的政治气氛下,双方都不大可能松动自己的立场。俄美关系紧张的状况还将延续一段时间,甚至不排除进一步恶化。
       俄美相互指责、互不相让的做法虽然同苏美当年冷战期间的现象颇有相似之处,但并不意味着俄美将进入新的冷战。首先,目前的国际局势同上个世纪已完全不同。两极格局早已不复存在。和平、发展已成为当今世界的主题,走向多极化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趋势。在当今世界既不存在意识形态根本对立的两大阵营,也更没有剑拔弩张、僵冷对峙的两大军事集团。第二,俄美双方的力量已今非昔比。俄罗斯虽则已走上复兴之路,但已不再是超级大国,其综合国力同美国相距甚远。俄国民生产总值还不到美国的十二分之一。同当年苏美势均力敌、互有攻守,在全球范围争夺霸权已不可同日而语。俄重振大国地位,现实目标也只是成为世界多个力量中心之一。俄无意也无力同美国在全球范围内对抗。第三,俄美之间尽管存在深刻的分歧,但双方在反对国际恐怖主义,防扩散等方面仍有共同利益,互有合作需要。普京虽则采取强硬态度,但并不想同美国全面闹翻。布什政府对俄尽管步步紧逼,也不会完全做绝。双方都注意留有余地。事实上,双方在尖锐对立的同时,都努力保持畅通的接触,磋商渠道。第四,欧盟并不希望美俄关系过于紧张。欧盟在俄国内“民主倒退”等问题上赞同美国的看法,但欧盟同俄有紧密的经贸关系,能源严重依赖于俄,不希望过于刺激俄。事实上,在波、捷部署导弹防御系统问题上,欧洲国家看法并不一致,许多人并不赞成美这一做法。美俄各自的表态,实际上也都有离间对方同欧洲关系的考虑。
总体上看,今后的俄美关系将是一种既有冲突又有合作的复杂关系。俄美之间不会发生全面对抗,更不会引发战争。美对俄打压,主要是压。俄对美抗争,重点是抗。双方采取的都是可以合作时就合作,不得不反击时就反击的做法。因此,在一些问题上,俄美不时发生争吵,不足为奇。在另一些问题上,俄美达成某种妥协并开展合作,也大可不必感到意外。实际上,两国都已着眼于大选之后的俄美关系。大选之前俄美关系难以定型,如何演变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俄美关系既不会回到美苏长达半个世纪的冷战时期,也不会重复苏联解体初期一边倒向西方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