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季刊

动荡,失序,重建

----- 当前世界局势特点

丁原洪   中国前驻比利时大使,前驻欧盟代表团团长

  当前世界局势复杂多变,乱象纷呈。世界格局,正经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苏联解体、东欧剧变以来最为深刻的一次变动。这是世界上政治、经济、社会等各种矛盾不断激化作用的结果。西方少数大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难以为继,美国力图构建单极世界的努力也遇到重大挫折,世界局势持续紧张动荡渐成常态。
  导致世界局势如今态势的主要因素有:
一、 世界经济持续低迷,有陷入长期性停滞的风险
  2008年发生全球金融、经济危机以来,迄今已有八年之久,但从整体而言,世界经济尚未摆脱危机阴影,即使有所复苏,也很脆弱。重振世界经济,成了举世关注的一大难题。究其原因,关键在于,目前在世界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垄断资本主义制度自身出了问题。
  根据美国官方公布的数字,从2014年起,未来十年,美国经济平均年增长率将为2.1%,大大低于1948年至2007年3.4%的历史平均水平。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6年4月的数据,2015-2020年发达国家年平均增长率将只有1.6%,陷入“长期性停滞”。这对世界经济有不小的负面影响。
  美国在世界上经济实力最强,又有美元在世界金融体系中占据优势地位,其经济现状对世界经济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一年多来各国屏息关注美联储是否以及何时加息,就是证明。在美国影响下,世界经济遇到两大挑战,一是债务负担极其沉重,二是经济“金融化”,使实体经济失去金融业的应有支撑。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6年10月公布的数字,2015年全球债务(包括政府债务,家庭债务和非金融企业债务)达到152万亿美元,比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112万亿美元高很多,而2002年只有67万亿美元。目前世界经济规模大约75万亿美元,亦即每提升1个百分点,年开支就需增加7500亿美元。在债务负担如此沉重情况下,这几乎是不现实的。沉重的债务既降低了世界经济抵御新的金融风险的能力,也影响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再有,美欧等资本主义国家经济“金融化”日益严重,亦即金融系统里的绝大部分资金被用于针对现有资产借贷行为,而不在资助那些能够创造就业、提高工资的项目。以美国为例,金融业在其经济中的比重从1980年的4%,上升到目前的7%,而其盈利占所有企业盈利的25%,但只创造了4%的就业岗位。这就促成虚拟经济与实体经济严重脱节。实体经济得不到必须的资金支持,这成为经济增速放缓、失业率居高不下的根由。
  垄断资本主义制度在当今世界上占据主导地位,这两大挑战是这种社会制度派生出来的,将长期困扰世界经济,绝非所谓“全球治理”所能解决。
二、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社会呈现严重分裂状况,其影响波及全球
  无论英国脱欧和美国大选折射出的普通民众与精英阶层之间的尖锐对立,还是欧洲不少国家所谓“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都显示资本主义制度出现了危机。
  美苏冷战结束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大国加紧推进“全球化”。这种有利于富人而不利于穷人的“全球化”,使资本主义制度固有的贫富悬殊弊端更加突出。据统计,美国最富有的1%的人拥有43%的美国财富,英国最富有的1%的人,拥有23%的英国财富。2015年华尔街六家银行高管分红1.3亿美元,而半数美国家庭拿不出四百美元的现金,必须借钱或变卖东西。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曾指出,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已经分裂成两个:一个是超级富人的美国,他们在经济复苏中赚到了高额的奖金;另一个则是大量中产阶级、中小企业主的美国,他们仍在艰难地挣扎。在如此“不平等”的体制下,在这次美国大选中,代表体制外力量的特朗普和自称“社会主义者”的桑德斯异军突起,就不足为奇了。美国广大普通民众通过支持特朗普和桑德斯,表达对精英阶层极力维护的现行体制的强烈不满和愤怒。
  英国脱欧和民粹主义在欧洲崛起,从一定意义上说,也是精英阶层误导民众的结果。欧洲精英阶层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起,就大力鼓吹并推进“越来越紧密的联盟”,也就是“全球化”的欧洲版 ---- 欧洲一体化。欧盟的建立和运营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商业阶层的利益”考虑,普通民众得不到多少实惠,这让他们愤怒。正是这种愤怒情绪导致英国全民公投决定脱离它加入45年之久的欧盟;也是欧洲各地以反一体化、反外来移民为主要政见的所谓“民粹主义”政党纷纷崛起的重要原因。
  英国决定脱欧后,并不能解决普通民众与精英阶层之间的对立,反而凸显社会的分裂。美国政府几年前以扰乱社会秩序为名,取缔反映基层民众对现行体制不满的“占领华尔街运动”;现在又通过民主党内部运作,逼迫桑德斯放弃竞选;迹象还显示,共和民主两党一些精英们正联手,企图通过丑化、妖魔化特朗普等手段阻止特朗普当选。然而,出乎世人预料的是,特朗普大胜希拉里,当选下一任总统,这表明美国广大民众对现行体制的极度不满,渴望变革。
  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由于自身的原因而造成的社会严重分裂,将对他们国内政局稳定和内外政策乃至世界局势都产生重大影响。
三、全球战略安全环境面临严峻威胁
  2016年6月中俄两国领导人发表关于加强全球战略稳定的联合声明,指出,当前影响全球战略稳定的消极因素正在世界各地增加,我们对此感到担忧,中俄两国要尽一切努力,防止世界大战悲剧重演。环视亚洲、欧洲、中东等地区的安全形势,可以看清,这一联合声明,绝非无的放矢,而是切中要害。
  当前威胁全球战略稳定的主要因素是美国霸权,更确切的说,它执意推进旨在维系美国世界霸主地位的战略。即将公布的美国新版军事战略将俄罗斯、中国、朝鲜、伊朗和极端恐怖主义组织视为对美国的安全威胁,声言将全力应对。国防部长卡特甚至扬言,美军已做好“明天”就开战的准备。
  美国不顾中国方面一再申明愿同美方建立不冲突、不对抗、平等合作、互利共赢的新型大国关系,不顾俄罗斯方面通过各种渠道向美方表明愿与其建立相互合作、考虑彼此利益的新型大国关系,执意将中国和俄罗斯视为主要敌人。即使针对朝鲜、伊朗施加的种种制裁和军事威胁,其最终目标依然是针对中国和俄罗斯。以朝鲜核、伊朗核为借口在中俄周边建立美国导弹防御体系就是明证。
  为了遏制俄罗斯的复兴,美国制造了乌克兰危机,并以俄罗斯收复克里米亚为借口,坚持协同欧盟对俄实施经济制裁,妄图搞垮俄罗斯经济;以保护中东欧国家安全为名,无视与罗斯达成的谅解,扩大北约在俄周边地区的军事存在;加紧部署针对俄的反导系统;利用叙利亚战事甚至美国总统选举等一切机会,抹黑普京总统和俄罗斯。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约瑟夫•邓福德在谈及美国新版军事战略时,直言不讳的指称,俄罗斯是对美国国家利益的最严峻的挑战、最重大的威胁。近来美国媒体还有意炒作美俄“第二次冷战”或引发世界大战等耸人听闻的言论。
  奥巴马政府制定并实施所谓亚太再平衡战略。在此战略名义下,在政治上,挑起南海争议问题,并借此极力挑拨中国与其周边国家的关系;在经济上,签订并推进将中国排斥在外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试图维系其在亚太地区的经济主导权;在军事上,蓄意制造紧张局势,大力拼凑“亚太北约”,作为其在亚太地区推行霸权政治的主要抓手。利用朝核问题构建美、日、韩三边军事同盟,从而形成美国做后台老板、日本做马前卒的同盟网,围堵中国。美国正将其全球60%的海空军力量调集到亚太地区;在这一地区频繁进行各种军事演习,展示包括核动力航母、潜艇、轰炸机在内的种种先进武器,不断推进在韩、日等中国周边地区部署危及中国战略安全的反导系统;不顾中国反对,继续派机、舰对中国进行抵近侦察,以航行自由为名,一再派军舰进入中国近海地区,挑战中国领土主权。
  为控制整个欧亚大陆,牵制中俄,美国多年来一直力图控制整个中东地区。他入侵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在这些地区制造动乱,从中渔利。美国利己主义的中东政策,不仅使中东地区滋生出基地、伊斯兰国等形形色色的恐怖主义组织,威胁世界和平,贻害四方,而且使中东地区战乱一直不能平息,制造无数人道主义灾难。
  纵观全球,战略安全形势日益严峻,大有失控的危险。
四、分裂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欧盟遭遇生存危机
  年初,欧洲问题专家曾预言,困扰欧洲的各种麻烦可能动摇欧洲经济和政治一体化的基础,此话不幸言中。6月23日,英国全民公投决定脱离它已加入45年之久的欧洲联盟,成了压垮已深受经济持续低迷、债务危机未解、难民问题不断发酵、恐袭事件接二连三等种种困扰的欧盟的最后一根稻草。英国公投脱欧,既关乎英国今后政治走向,更是对欧盟的一次不信任投票。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于今年9月14日在欧洲议会发表年度国情咨文时指出,英国公投脱欧后,欧盟限于“生存危机”。
  为什么曾一度朝气蓬勃,被誉为其他地区一体化楷模的欧盟,却陷入了目前这种境地?俗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败概源于“一体化”。
  欧洲一体化进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应运而生,它有助于欧洲国家战后经济的恢复和维持欧洲的和平。在上世纪苏联解体、东欧剧变后,西欧的一些政治精英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无视广大普通民众的感受,急于在整个欧洲实行彻底一体化。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在90年代初,先是签订《马斯特里赫条约》,在原来欧洲共同体基础上建立欧洲联盟,简称欧盟,接着在条件尚不具备的情况下实行货币一体化,启用欧元;订立《申根协定》,取消成员国之间的边界管理。之后,又急于扩大新成员,将国情迥异的大批中东欧国家吸收进来,使成员国数目从12个一下子增加到28个。其后果是人为地加剧了内部的不平衡,这也成为导致分裂的原因之一。
  由于利益诉求不一,欧元的启用造成欧盟分裂为欧元区国家和非欧元区国家。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发生后,欧元区国家又分裂为北部欧洲债权国和南部欧洲债务国。为走出经济危机,政治精英们又试图从推进“更紧密联盟”中找出路。这不仅促使英国公投脱欧,而且蕴育着欧盟进一步分裂为核心国和边缘国,欧盟将会更加四分五裂。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在英国公投前就警告说,“分裂的幽灵正在欧洲徘徊”。英国公投决定脱欧后,他公开批评说“乌托邦式的企图建立联邦欧洲,加速着欧盟的解体”。
  再有,欧洲一体化进程起始时确定“主权分享”和“协商一致”的原则。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和成员国增多,这种运作方式越来越难以适应国际竞争日趋激烈的大环境,拖累欧盟经济的发展。同时,“主权分享”原则的过渡实施,导致欧盟委员会等机构的官僚主义化,将欧盟的法规凌驾于各主权国家法律之上。久而久之,这形成欧盟机构与主权国家之间的尖锐矛盾,甚至冲突。近来在欧盟内部吵得不可开交的难民摊派方案就是例证。
  正是由于自身的错误,欧元区因经济、债务危机而岌岌可危;《申根协定》又因难民潮冲击越来越难以维持。事实表明,欧盟的机制和运作方式难以为继,必须进行根本性改革。可是在谁改革谁丢票的欧洲现实情况下,任何改革都不容易。要制定27个成员国都能接受的改革方案则更加困难。欧盟在英国脱盟后,虽不会解体,但逐渐走向衰落,恐难避免。这对世界局势的演变将会有不小的影响。
五、中东乱局愈演愈烈,由此派生出来的恐怖主义灾害和难民潮冲击也难解决
  中东地区战略地位重要,又拥有极其丰富的油气资源,历来是大国觊觎的地方。这一地区由于存在着复杂的宗教、教派、民族矛盾,不仅给外部势力插手的机会,而且也导致战乱不断。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半个多世纪,中东地区一直是世界上局势最为动荡的地区。
  进入21世纪后,在中东地区已占据主导地位的美国,为了控制整个中东地区,以反恐、推进民主为名,未经联合国授权,先后对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等国发动战争。至今,这些国家深陷内战不已。由于常年战乱,数以百万计的难民流离失所,处境悲惨。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东的错误政策制造了,二战后人类历史上最为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后患无穷。
  更有甚者,中东的乱局滋生出形形色色的极端恐怖主义组织,贻害四方。美国口头上标榜反恐,实际上他在反恐问题同样采取双重标准,即只反对对美国安全有威胁的组织,而对对其它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恐怖组织,不仅不反,还要加以利用。例如,它迟迟不肯把“东突”恐怖组织列入恐怖主义组织名单,而且不顾中国方面的一再要求,坚决不把关塔那摩监狱释放出来的“东突分子”交给中方。
  拉登为首的基地组织是在美国中央情报局一手扶持下发展起来的,已不是什么秘密。对近日为害各方的“伊斯兰国”的崛起,美国同样也难脱干系。据德国《焦点》周刊去年5月发表的一篇题为《五角大楼机密文件:美国政府缔造了伊斯兰国组织》的文章披露,早在2012年8月,美国国防部情报局的一份文件就曾预言,中东地区或将出现一个由伊拉克和叙利亚恐怖组织组成的联盟------“伊斯兰国”,并强调这“符合西方国家的意愿”,“巴沙尔将被孤立和削弱”。三年后,2014年6月,该预言成为现实,“伊斯兰国”宣告成立。时至今日,美国人不仅不肯全力围剿“伊斯兰国”,而且还默许对“伊斯兰国”的多种资助“无障碍地”继续进行。在这种情况下,“伊斯兰国”的势力在各方打击下虽遭到削弱,但距离奥巴马总统号称两年内剿灭“伊斯兰国”的目标相去甚远。“伊斯兰国”的势力已经向其他地区扩散,今年在欧洲频频发生的恐袭事件就是例证。
  在美国这种利己主义政策作用下,世界和平与安宁的恐怖主义危害,短时期内不可能得到解决,将成为促使世界局势持续动荡不安的一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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